自游自在的鱼

唉！都错过了
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
故事一串串
像挂在树梢尖上的
冬天凋零的干果
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　　　　　——黄永玉

寻常家里都有过老人，可能是爷爷奶奶，可能是外公外婆，可能是舅公姑婆。可能一起生活过比较长或比较短一段时间，也可能只是在遥远的老家听说过。从我们有记忆时起他们就是老人了，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他们也曾经年轻过，从来没想起过问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长大的经历，好像，他们在这世上从来都是一样老，哪怕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并没有更加老。等我想起他们的过去、身世、经历，发现竟是谜，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是社会动荡生活颠沛流离的年代，他们都有些什么故事呢？现在再想要了解，他们已经只留下无尽的沉默……

奶奶是患肺癌去逝的，原因是她从小就开始抽叶子烟。从小？她为什么会从小要抽叶子烟？她究竟是什么家庭什么环境中长大？这个陪我长大成人的最亲的人，原来是最大的谜。从小就知道爸爸叔叔他们一直想方设法让她戒烟，可是从来没成功过。我被动吸了不少二手烟，至今对香烟味道厌恶至极，可能也因为那时奶奶躲在厕所抽烟把厕所搞得乌烟瘴气所致吧。仔细回想，奶奶是哪里人氏，有没有兄弟姐妹，我一无所知。只记得以前比较常来往过唐姓的表叔，应该是奶奶家的亲人。从中心搬家到县城后，新转学的班上一个女生说我奶奶是她姑婆，一个暑假奶奶带我到重庆玩，那个只大我一两岁却应该叫阿姨的女孩子对我指挥来指挥去，还动不动就要挟我说不听她的话就叫她家的大黄狗咬我……这些都是奶奶家的亲人，随着奶奶离去，那些人和关系也都消散了。

听爸爸说奶奶也生育了挺多孩子，我看见的却只有爸爸和叔叔两个。她最大的女孩都长到十几岁了才夭折的，而叔叔更是双胞胎里的其中一个，她恐怕也是伤心得都麻木了。为什么原因死的呢？没钱养育？疾病？无从知晓。爸爸说养育我让她觉得是补偿她那些没活过来的女儿一样心疼着。我和奶奶朝夕相处过十几年的光阴，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她的故事？

上次回去给爷爷扫墓，才听说些爷爷的事。爷爷葬在他的老家锅巴寨，与祖祖的坟墓相望，中间那片田那片坡，至今还是本家的亲人们耕种着。爷爷排行老二，家里的老大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了，再无音讯，应该早死了，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人民不过是炮灰。爷爷下面还有三爷幺爷，及他们的子孙，有的还在种地。爷爷当年是为了躲抓壮丁逃进城里去的，从那以后就在城里落脚了。他究竟做些什么事如何养家糊口也是谜，他学没学过什么都是谜。我小时候的时候，他在管镇上供销社的中药铺。那是个小院子，大概四五间小屋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天井，还有个小水池，里面种着凤眼莲，每间屋子都有木板隔的阁楼和木楼梯，不管楼上楼下都是一排排木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各种中药材。爷爷好像又开方子又抓药。我小时候就在那些屋子箱子中间捉迷藏，翻看那些奇怪的植物动物干尸以及样子像土疙瘩石块之类也算做药材的东西，再顺便找些已经长虫的红枣龙眼干吃。那些中药应该是我植物学的启蒙吧。

外婆从来对我来说，只是个慈爱的外婆。偶尔从妈妈和姨妈们的谈话中听到过关于外婆的只言片语，说她父亲是清朝的一个小地方官员，可怜她太小母亲就去逝了，她父亲不知是不喜欢女孩还是不方便抚育竟把她送到她的舅舅家，她不但没做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反而是寄人篱下地长大。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外公家更有传说了。四川有一批余姓人，说是铁木真的兄弟铁木健逃避宫廷祸害到川改姓的余。辈辈代代地把故事流传下来，已经无据可查。反正据说大部分中国人都携带成吉思汗的基因，有没有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外公肯定是书香家庭长大，因为我就从来没见他干什么活而总是读几本竖排版的繁体字老书，去逝前用毛笔给每个子女留一本家史家训。外婆是当家的，总是在斥责外公，而外公也总是默默的，什么也不说，走开了事。

外公外婆家有雕花的木床，摇摇欲坠的太师椅，奇怪的瓷器（现在我才懂的帽筒），被我妈妈当礼物送同学的玛瑙串，破四旧时摔掉的坛坛罐罐与佛像，我想他们家以前肯定比爷爷奶奶家富裕。还有个证据是：外婆生育了九个子女成功七个。他们的生活是从清末民国初开始，养孩子也是跨越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自然灾荒年、文革等各个时期，那中间的故事真是想象不出来！外婆是个能干而有主见与远见的女人。以前外婆家外面那家极小型的面粉厂，估计最早不是国有，因为听说解放军来时外婆以此作为拥军表现，后来外公就只是这家小厂的员工。文革时期外婆又坚决维护家庭免于被划为富农之类。她把家里的男孩子都送去参军，女孩子都读书有成，一个也没耽误。我见过一次外婆和奶奶因为儿女之事争论，外婆口齿伶俐地把奶奶说得哑口无言，就此见识了外婆的厉害之处。

关于老人，我也就零零星星知道这么一鳞半爪。老人的每条皱纹，未必有个传奇，却可能有个故事，讲述最平凡人生的故事。他们那个年代最容易有故事，可是等我想知道故事的时候已经太晚。“声碧”和“素清”是奶奶和外婆的名字，心里念一下，竟仿若两朵散发着幽香的花开了。于我们这班孙子辈的人来说，他们曾经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其实，何曾熟悉过什么？只是无知无觉地享受他们荫蔽下无忧无虑的童年。同样，我儿子也不会去问他奶奶和外婆的故事，将来我孙子也不会问我从前的故事。时光滚滚如河流，老人永远是一个谜。